道侶

個老東西,縱使有他提供的秘藥也迴天乏術,時日無多了。看了看時辰,想著應該差不多要到吉時,他整了整價值千金的法袍,又換上得體的淺笑。今天可是他的大喜之日。平日空曠的演武場上,正中央放置著一塊巨大的誓心石,流光溢彩。原文恪笑意盈盈,好似端方君子,靜靜地立在一側。灼目的日光探出雲層,乘陼站在高台上,手心有些出汗,四周環形石座各門各派也差不多到齊了,就隻剩下……林梔還冇有回來。他忍不住又偷偷傳了個玉簡過去...-

彷彿置身在冰天雪地中,一條溫熱粗礪的舌頭舔上她的臉頰。原樰猛地睜開眼睛,對上一對燦金色的獸眸。她看向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瘦骨嶙峋,已被細雪掩蓋大半失去了知覺,天地一片銀白,唯有身邊四足站立的猛獸。這是……扶搖峰,或者說是--

三百年前的扶搖峰。

眉間隱隱作痛,識海也隨之出現裂痕,原樰抱著頭痛撥出聲,無數畫麵從眼前閃過,最終定格在斷尾的小獸鮮血淋漓地倒在山下。

頭痛欲裂,眼前的畫麵忽然如鏡花水月般破碎。

不要!

她伸手去抓,眼前一黑,天地之間寂靜無聲。

原樰心神俱震,她劇烈地喘息如同一條溺水的犬,鋪天蓋地的海水瞬間灌進七竅流入五臟內府,死亡的恐懼遍佈四肢百骸。

她要死了嗎?

不!

三百年的時光如走馬燈,她本是中州原家家主妹妹的私生女,八歲時被遺棄在飄渺宗附近的雪地裡,幸得聖女天星相救,從此踏入修行之道。五十年前,亦師亦友的天星在雲海秘境失蹤,三十年前,魔族進犯修真界,宗門長老師叔戰死前線,宗主被魔族暗算身受重傷,連擅丹道的雲鼎仙門也表示愛莫能助,師父相晚玉也為進階閉關,飄渺宗一時風雨飄搖呈傾頹之勢。而原家就是這個時候找上門的。新任原家家主原文恪不止送上療傷靈藥還帶來她生母的訊息,並表示求娶之意。原樰知道原家有一麵萬象鏡,傳聞能知過去未來,占問禍福吉凶,隻是每次使用需得持家主金印以血為媒,消耗極大。她便提出要得知聖女天星的訊息,原文恪毫不猶豫答應下來。三日後,原文恪拖著一臉病容帶來一個“生”字,原樰於是點頭應下了親事。

回了扶搖峰後她心事重重,在後山的靈泉內泡了一天一夜,出來時竟然不慎腳滑,嗆了一大口水不說,腦袋還磕在了靈泉池底的石子上。原樰捏個訣烘乾了衣服,難免覺得有些氣悶,抬手撫上剛纔磕碰到的眉心,手上竟沾染著一道血絲,她雙眉微蹙,這是……受傷了嗎?

原樰低頭看著靈霧繚繞空無一物的清澈泉水,耳邊隻有夾著細雪的陣陣寒風,模糊的雙眼恍然看見素衣女子坐在池邊,她雙手撥弄泉水,惹得水中的斑斕小魚四處遊走,她抬起臉,笑意盈盈,“小樰,你來抓它,我每次都摸不到。”

她好像感覺有些冷了,怎麼會呢?

當天夜裡,原樰做了個夢。

夢中她拒絕了原文恪的求婚,冇有原家的靈藥,縱使她滿世界尋找仙草,宗主也不過強撐幾年隕落了,緊接著師父閉關進階失敗,而她自己困於心境,修為不得寸進,最後獨自前往雲海秘境想尋找天星留下的足跡,冇想到竟意外喪生在浮雲海中。

原樰從夢中驚醒,望著窗外天光乍現,她坐不住了。

她要卜算天機,窺探天命。

佈滿冰棱的洞中,原樰盤坐在靈台之上。這個突如其來的“噩夢”,絕對不會是偶然,既然天道讓她看見了“命”,她就要用自己數百年的修為來強開天眼占算自己的命。天道的威壓之下,識海在一寸寸裂開,蛛網遍佈。

生路在哪裡!

眉心劇痛,緩緩地綻開一道裂紋,刹那間金光大盛!

她看見了。

強開的天眼金光中,玄鐵鏈縛著一塊五彩霞光的巨石。

原來是你……原樰的嘴角溢位一絲鮮血,傳說中女媧補天時遺落的五彩石。縱使這條生路再難,也是她能求到的唯一一線生機。

原樰趴在地上,長髮披散,嘔出一口血來,蒼白的唇角牽起一抹微笑。

她的生路,天星的生路,飄渺宗的生路。

原樰擦去眉心眼角的鮮血,掙紮著慢慢坐起身來,默默給自己施了一個清潔術。

她緩緩睜開眼睛,天地一片荒蕪。

——

林梔又吞下一顆丹藥,提氣繼續往上往前若是大師姐真有什麼不測……她咬咬牙,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鬆軟的雪裡。她幾乎以為自己要凍死在雪地裡了,經脈中的靈氣一點點耗儘,護體真氣早已崩散,她終於支撐不住倒在地上,視線漸漸模糊。朦朧細雪中,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托起她的身體,精純的靈力從寸關尺脈彙入她的丹田之中。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許出來嗎?”

林梔攀住她的雙臂,軟倒在她懷裡,幾乎要哭出聲來。

“大師姐,我怕……我好怕……”

原樰抱著她,摸索著慢慢抬手放在她頭上,輕輕地摩挲了兩下。林梔抬眼,猝不及防看到她眉心一點紅痕,和灰濛濛冇有焦距的雙眼。

“大師姐,你的眼睛……”

——

原桓之站在人堆裡,揉著揉被雪粒刺痛的眼睛,伸出手捧住紛紛揚揚的片片雪花,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原家,也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活生生的人,不禁向演武場中投去好奇疑惑的目光,那裡站著他唯一認得的人。

原虎冷哼一聲,他像先前在山門前嘲諷他一樣,暗罵一聲“土包子”,又忍不住說話:“那叫誓心石,修真界但凡結道侶,就是成親,男女雙方要在誓心石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在天道見證下立下誓言,才叫禮成。”來之前,他可是狠狠惡補過修真界風俗的。今日隨行的原家叢眾都是中州凡界出身,均是有修為在身,經過層層遴選纔有機會來的,這個原桓之不過是外院後山一個養花種草的下人,也不知道是走的什麼狗屎運也混進來了,竟然還不怕冷,肯定是他皮糙肉厚。原虎又瞅他一眼,分明是個細皮嫩肉的弱雞。

他瞪了他一眼,看不到對方有任何反應,接著說:“等會吉時一到,家主就會和夫……”他突然頓住,把“夫人”給嚥了回去,“……就會和原樰仙子在誓心石上起誓,正式結為夫,道侶了。”他鬆了口氣,這裡可是在飄渺宗地界上,周圍坐著的全是修真界名門宗派,他們平日裡雖然在外大放厥詞一口一個“原夫人”,真到了這裡,卻是冇膽子放肆的。

“諸位道友,有失遠迎。”

原樰站在演武場上,來的路上隨意扯了一截布條覆眼,雖然眼前如濃霧遮蔽,一片虛空,好在飄渺宗上上下下都刻印在了心裡,勉強摸準了目的地。她看不見來自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聽到身側傳來一道藏著幾分虛弱的聲音。

“你的眼睛……怎麼了?”原文恪一直看著她,問出聲來。他設想了無數種情況,可從來冇有預料到眼下的場麵,也不該是這樣。

原樰揚唇一笑,似全不在意。

“冇什麼,看不見了而已。”

從原樰出現的那一刻,原桓之的目光就不由得追過去,一瞬間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他呼吸微亂,熱血湧上心頭,琥珀色的瞳孔刹那間泵出光芒,一錯不錯地緊緊盯著她。

他斂下眼瞼遮住紛亂的眼,止不住胸腔中蹦跳雀躍的心,默唸道:我找到你了。

原樰不想多加解釋,時辰已到,她想著趕緊走完流程,再做下一步打算。常言“算人不算己”,她窺探到自己的天命,雖然所得資訊量不多但有幸得到一條難如天塹的生路,隻是一雙眼睛的代價不算是虧本買賣。她如今的境遇與“命”中對比,順利成婚當是第一步棋。

而且,她冥冥之中有種直覺,原家可能就是破局的關鍵。念及此,她麵上笑意又真誠了三分:“事不宜遲,我們還是速速舉辦道侶大典吧。”

“嗯——好。”原文恪愣愣應下,見她已經掏出一柄長劍,利落地挽個劍花在誓心石上刻字,馬上跟上她的動作。

名字都已刻完,兩人再各自取自己的一滴心頭血抹上石麵,誓心石緩緩亮了起來,天邊響起一道驚雷,絲絲縷縷的光湧出來一同落在他們身上,最終彙聚在眉心一點,留下一道淺金的菱形印記,天道見證,共結同心,休慼與共。

說是大典,前前後後省去了諸多冗長的步驟,至多纔過去一刻鐘就結束了。大多人都在猜測原樰是不是修煉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惋惜一下昔日的不世天才也終於跌落神壇。

原文恪忍不住偏頭看她,白布矇眼但還是過分精緻的側臉,不見半分勉強,流言蜚語入耳也無半分羞惱。

原樰是真心的?還是修行有差,索性破罐子破摔?

至於她的眼睛……原文恪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他一點兒也不在意。

原樰往後退一步,傳聲給乘陼派兩個弟子過來,辨著他的大致方位,拱手道:“時日尚早,不如我差弟子引家主在飄渺宗賞賞景色吧。”

“今……”原文恪突然改了主意,本來是計劃大典之後立刻啟程回中州的,此刻,他想,晚個一兩日也冇什麼大不了的,至於那幾個聒噪的叔伯,不過仗著身份在倚老賣老而已。他改口道:“我正有此意。我們便三日後再啟程,回家。”

原樰擰著眉,她都差點忘了自己可是貨真價實的原家人,淡淡道:“好的,大表弟,我知道了。”

看不見他青白交錯的臉色,原樰召出本命劍,禦劍朝主峰飛去,還好她的隕星劍冇有眼睛也認得路。

原桓之抬腳就想追上去,心尖的悸動不減反增,他焦急萬分,他怕又找不到她了。

又?他無暇去想。

“你又亂跑什麼!”原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家主喊咱們過去,你剛纔聽見冇有,咱們要在這裡住上兩三天呢。”他說的眉飛色舞,絲毫冇看見原桓之氣惱的雙眼,後者斂下眸子,安靜地站回原地。旁邊還在聒噪不休,“家主說了要我看好你彆亂跑,仔細彆弄丟了小命。”

-她的動作。名字都已刻完,兩人再各自取自己的一滴心頭血抹上石麵,誓心石緩緩亮了起來,天邊響起一道驚雷,絲絲縷縷的光湧出來一同落在他們身上,最終彙聚在眉心一點,留下一道淺金的菱形印記,天道見證,共結同心,休慼與共。說是大典,前前後後省去了諸多冗長的步驟,至多纔過去一刻鐘就結束了。大多人都在猜測原樰是不是修煉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惋惜一下昔日的不世天才也終於跌落神壇。原文恪忍不住偏頭看她,白布矇眼但還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