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與酒

卻在易冬平靜無波的眼神中全麵潰敗,隻差舉手投降。易冬拉了拉韁繩,身下的馬微微側身甩了下尾,尾尖一點赤紅如血。她微微勾唇,揚起手喝道:“全軍,攻城!”沙石飛濺,馬蹄踏過彙成溪的血跡,風中有將士們的嘶吼。“將軍小心!”一支箭淩空而來,易冬反手將之擊落,手中一杆銀槍淩冽,紅纓似血。除此之外她未動分毫,隻是輕哼道:“不過如此何足懼!識風,你要專心。”鬱識風見她毫髮無損,聞此言忙不迭集中精神,橫槍擋下幾支亂...-

“喲,大將軍怎的有空來我這兒?”

人未至而聲先來,易冬抬眼望去,便見一人身著月白長衫,生得豐神俊朗,風流倜儻的,手中一柄竹扇,上書“當世無雙”四個大字,狐狸眼裡帶著些擠兌。

正是封蟄。

此人是景都第一樓四季驚鴻的老闆,也是易冬的舊識,即使當初冇相處很長的時間,但他在易冬心中還是頗具分量。

他曾是離家出走進京趕考的公子,但在某個不知名的山路邊碰巧遇上遊匪,盤纏儘失,還是當年尚且稚嫩的易冬偶遇接濟了一番。

至今已是五年過去。

至於他是怎樣從一個出生澧江以南讀聖賢書的世家子改做滿身銅臭味的商人的……一言以蔽之,大抵是一雙眼看穿了東臨上空的陰雲。

此人玩世不恭,卻極重情義,又生了副討喜的樣貌,倒是襯出幾分恣意來。

易冬聽他這麼說心下明瞭這是在埋怨她一去數年冇給他寫過信,回來了也冇先找他敘舊。心中覺得這人當真是愛麵子,有些好笑,麵上卻是不顯。

她故作煩惱,說:“還不是上麵那位……”

“你怎的什麼話都敢說!”封蟄“啪”一聲合了扇,麵上帶著惱怒,上前將易冬拉上了樓。

二人落座,封蟄倒一杯涼茶直灌,又開了扇子扇風:“易潤青你打了幾年的仗腦子都打成漿糊了麼?大庭廣眾之下什麼話都說得出口?!這是景都!哪兒冇有國主的眼線?管你大將軍二將軍,國主知道了這人頭照樣落地!”

幼時讀慣了禮義廉恥的世家子,即使本性不拘禮法素有紈絝之名,又改行商路,對陳畢冇有好感,但對於一國之君,還是有著天然的畏懼。

或者說普天之下除了易冬,恐怕也冇有幾人不畏懼被權勢簇擁在最高位的國主。

就連東昀軍,也不過是認易冬為主,視軍令如山罷了。

“嘖嘖,”易冬眸中含笑,輕車熟路地從屋內搜出酒來滿上一盞,“封老闆可真是神了,我話都冇說你就知道內容了呀?”

瞧見她眼裡的戲謔,封蟄才反應過來他是被耍了,頓時一張俊臉都氣到扭曲了:“你——你這臭女人,又耍我玩!”

易冬欣賞夠了他精彩的神色,才找回一些以前相處時的感覺。

她慢慢斂了笑,將杯中酒一口飲儘,道:“逗你玩是真的,不爽也是真的。可他是國主我為臣子,即使我不懼他,但在這天下百姓看來,他便是天,他就是法,就如你現在這般。……過不了多久我便會回邊境了,在那邊我會覺得快活些。”

封蟄在她不笑時便斂了神色,聽她說不懼國主時竟也冇有幾分詫異——畢竟易潤青從來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待她話音一落卻皺起了眉:“又要走?”

見她點頭,隻覺心中鬱悶,“幾年未見,臨走前纔想起我……說起來我到現在還想不通,依你的性子,你怎麼會去打仗,還當上了大將軍!”

易冬沉吟半晌,故作深沉:“命運使然罷。”

說完就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二人對視一眼,笑得前仰後合。

“哈……這般憋屈是不是後悔了?我看你當初就該去楚安,至少那楚安國君講道理。”

“為君者哪會事事講道理?不過說到這楚安,我想起了一個人。”

“人?”封蟄笑得口乾舌燥,倒了一杯茶水飲下,“是哪個天仙讓我們冬將軍念念不忘?”

“我倒是希望他真的是個天仙,”易冬挑眉,“可惜,是個會玩心計的凡夫俗子——”

“不過嘛,”她摸了摸下巴,彎了眼,“這凡夫俗子可是甚合我心啊。”

封蟄聽的雲裡霧裡,索性放棄了思考:“什麼情況,仔細說說。”

易冬瞥了他一眼,嘲諷道:“我看封老闆纔是這幾年裡傻了的那個吧?”

封蟄惱羞成怒:“廢話少說,什麼情況!”

易冬將昨日之事略說一遍,重點描述了九是如何的貌美,如何擾她思緒。

“這樣啊……”封蟄聽完把玩著扇子,若有所思,“那這大美人兒,你可知來曆?你先前提到了楚安,莫非……”

易冬把酒壺放下,道:“嗯哼,楚安人。是隨楚安使者一起來的。”

“那他這一番做法圖什麼?隻要聽過你名號的人都應該知道,這樣拙劣的手段,怎可能騙過你?”

“哪兒能是為了騙我呢?”她笑著,“他圖的可是人。”

封蟄撫扇的手頓了一下,而後露出一個極為微妙的表情:“聽你這話,你知道他是誰了?”

“九啊……”易冬覺得嘴裡的味兒淡了,又將酒壺拿起來喝了一口,“是樓九吧。”

眼見著封蟄驚得差點摔下桌,易冬笑得開懷。

不一會兒她又斂了笑意,盯著封蟄喚他的字:“伏之。”

封蟄定了定神,重新端坐著,手已經不自覺捏緊了手中的扇柄:“嗯。”

“此次一去,我怕是不會回來了。”

封蟄抿著唇,冇吭聲,指骨已經泛白。

“日後你我二人也許難有機會獨處了,不知能否有機會道彆。”

“……現在就說這些是不是太早了?”

他挪開眼,嘴上這麼說,但心中惴惴不安。

“伏之,我易潤青這輩子,生於微末活的不夠快活,但也冇做過幾件不情願的事。往前二十來載冇懼過生死,往後自然也是如此。

“其實我冇多愛這土地,隻是東臨需要個儘職儘責的冬將軍……可惜了。”

“潤青,你要乾什麼?”

易冬笑了下,說:“我要他。”

封蟄看著易冬,彷彿又看到了五年前那個初出茅廬又野心勃勃的姑娘。

在那一刻,名為“大將軍”的外衣剝落,所有威名如同浮雲一般被拋在腦後。

他看著眼前這個勝券在握的易冬,恍然發現——

她是易潤青。

她從來冇變過。

易冬回去時已是黃昏將至。

天還在下點點細雨,向來不喜帶傘的易冬攜了滿身濕氣回來。

“下次我定要拿傘,”易冬踏進院子,低頭抹了抹肩上的水珠,小聲嘀咕,“又要換一身衣裳……今日莫不是要換三回?”

她腳步不停,順勢抬頭朝前方看去,卻忽的愣在了原地。

隻見一人身著紅衣,撐著把白玉傘背對著她。

這人生的高挑,用一根髮帶鬆鬆束著發,金色的流蘇隱冇在髮絲間。許是聽見了她的聲音,那人回頭,露出那張讓易冬神魂顛倒的臉。

九一笑,說:“將軍,您可讓我好等。”

他朝易冬走去,到了簷下收了傘,晶瑩的水珠隨他的動作從傘麵滾下,墜在了地上。

“小九,”易冬緩緩笑了出來,“你真的來了呀。”

“答應了將軍怎麼能失約呢。”九望著易冬,那雙眸給人一種深情的錯覺。但易冬清楚,這個人其實無情的很,不過沒關係——她想著,她要的是這個人。

至少現在是。

她開口:“知道今天你來了代表著你答應了什麼嗎?”

九的目光微微閃躲,顯得有些侷促,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知道。”

等到了他的回答,易冬挑了下眉,向前一步用手壓在他腦後把他往下按,將唇覆上。

唇齒交纏,氣息相融。

半晌,易冬才放開他。

“真甜。”她說。

九顯然是不適應,臉頰染上薄紅,氣息有些急促。他側過身子用手擋住唇,不看她。

“害羞啦?”易冬探過身子,心情頗為愉悅,“小九年紀還小呢。”

她撫上九的脖子,湊在他耳邊低語:“這可是你自己招惹的呀。”

見他隨著她的動作,連脖頸都蔓延開了紅暈,易冬低低笑著,拽住他的手,道:“進屋聊聊?”

“小九,你竟帶了美酒來,準備的挺充分啊。”易冬將桌上擱的酒打開聞了聞,眼神頓時亮了,“好酒!”

九端坐在邊上,答道:“將軍喜歡,我自然是要投其所好。”

易冬聞言微微挑眉,給九倒了一杯酒示意他喝,似笑非笑:“這些事上你倒是儘心,不過你既然進來了怎麼還站在院子裡等我?”

天色漸晚,九起身點了燈,說:“那樣好看。”

易冬有些哭笑不得,問:“就為了好看?”

九將易冬倒的酒喝掉,乖乖點了點頭:“將軍不是最喜美人麼?我當然要讓將軍的喜愛能久一點,越久越好。”

燭火搖曳著,酒氣慢慢爬上了九的雙頰,他竟是一杯便醉了。

外邊雨落得大了些,滴滴答答的,讓易冬思緒亂了些許。眼前身著紅衣的美人朝她走來,醉意使他眼前如同蒙了一層水霧,像是在傳情。

似是美酒助了膽,他緩緩褪去紅衣,衣衫墜在地上,層層疊疊,僅留一件雪白的裡衣掛在身上。

易冬端坐在榻上,看著他朝她膝行而來,最終跪坐在她麵前。

九伸手撫上易冬的臉,說:“將軍,今夜我便留在這兒吧。”

易冬垂眸,哼笑了一聲,複而攬住他,仰頭尋到了九的唇。

燭火跳躍著,不知何時那雨停了,院裡那棵木犀開了新花掛在枝頭,昨日舊花落了一地。

-壞的罵道:“……樓小九!你可真是見色忘友!”翌日落了場雨,讓易冬有些不喜。她向來不愛雨天,這總會讓她不自覺想起從前那一幕。那不是什麼美好的記憶。易冬今日冇去早朝,但宮中的訊息一點冇落的傳了過來。陳畢昨晚在她走後向厲諶等人說了些漂亮話以作安撫,又秘密安排了人手觀察易冬的行蹤,暗中傳遞訊息欲從中作梗讓她成為眾矢之的。不過這些都不能對易冬產生影響,她也毫不在意,畢竟她一向知曉景都這些人都不怎麼看得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