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日的殺局。*林中遍地鮮血橫流,被一夜不歇的大雨沖刷稀釋,已看不出多少痕跡。唯泥濘中留下七零八落的屍體,昭示了此處曾經發生過如何慘烈的屠殺。一行武人跟隨著引路狼犬,來到這鬱林深處。“小將軍,一個活口也冇有了。”屬下分頭搜查後,抱拳回稟。魏硯山略一點頭。他才從邊境平叛回來,半路就接到暗令,要中途去接應太子衛隊前往江南。一路追尋來此,途中已遇見斃命的太子暗衛十餘,卻冇想到此處還有許多身份不明的屍首。隻怕...-

臻宜在晃晃盪蕩中悠然醒轉。

臨死前那瞬劇痛,猶在心間。她以為自己定是死透了,醒來卻發現自己躺在一處封閉空間內,身上蓋著一塊薄布。

像是被關在長匣裡,有絲絲昏暗的光線從木板縫隙裡照進來。

臻宜手撐著底,試圖半坐起來摸索周圍。身上的薄布滑落一半,露出臻宜被鮮血浸紅的破洞衣裳,還有胸前半片雪潤肌膚。

臻宜嚇了一跳。

原來被一爪掏心,不是幻覺。可她若被掏走心臟,又怎可能還活著?

摸了摸胸口,上衣破了大洞,肌膚卻完好無損。臻宜也的確能感受到自己心口處緩慢堅定的一下下跳動。

臻宜不敢敲打木板發出聲音,隻怕重見天光,看到的會是前夜裡那索命的一張張臉。

不多時,晃盪停了下來,有個低啞的男聲開口。

“小將軍,暑日濕熱,郡主的屍首該如何處理?”

魏硯山:“儘早安排殯師火化,收攏骨灰再送回宮去。”

臻宜大驚。

顧不得先前的惶恐,少女握拳捶打木板,大哭,“不要!”

活活燒死,那一定比煉藥體取活血,更加慘痛。

可臻宜最怕的不是死和痛。

她已死過一回,知道那滋味了,她也痛過許多回,覺得麻木了便冇有感覺。

死痛皆不過如此。她如今最怕的,是再回去那困了她十年的宮廷深處。

魏硯山猛然回頭,望向收殮郡主屍身的棺材。

一旁的屬下也聽見了淒厲的女子哭嚎,一時臉色慘白。

不及多言,魏硯山抽刀劈開綁縛棺材的繩索。推開棺木蓋,裡頭一身血衣的少女半俯身趴在棺內,手也被木刺紮破了口,大哭得肝腸寸斷。

那少女身上,還半蓋著他脫給她遮擋的外袍。

*

臻宜伏在棺材裡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連夜奔逃,受傷慘死。短短數時辰內遭遇的一切情緒,到此刻纔有突破口可供發泄。

哭得魏硯山眸底發沉,卻拿這死而複生、嚎啕大哭的小郡主毫無辦法。隻得先嚴令屬下避讓,且任何人不許泄露今日之事分毫。

待臻宜的抽噎漸漸歇了下來,魏硯山才向她略行了禮。

“魏硯山見過臻宜郡主,郡主萬安。”

臻宜才哭乾眼淚,這會又想哭了。

她識得魏硯山這名字。魏小將軍,便是太子將娶的將軍千金那家兄長。

這家人暴虐殘忍名聲,早傳遍京城內外。她又是傳聞中的前準太子妃,落在此人手上,隻怕未必有好果子吃。

她忍住哭音,問:“魏小將軍在何處尋得我?”

不及魏硯山回答,又問,“為何將我放在棺木內運送?”

臻宜方纔哭到一半,情緒緩和些許,於是邊哭邊偷偷打量周圍。

她發現自己不是躺在木匣內,而是被放進了棺材裡。恐怕是這行人以為她死了,纔會如此安置。

魏硯山聞言沉默。

若是下屬安置有誤,竟將活人認作死人,他此刻必然大為光火。可將確認已死的臻宜郡主放進棺木裡的人,卻偏偏是他自己。

那日找到事發地後,魏硯山吩咐手下將林間屍首都拉走處理。

可思來想去,眼前都繞不過臻宜郡主橫死時那張雪白麪孔。

到底隻是個可憐無辜的小郡主,魏硯山又想到自己的妹妹與她年紀相仿,起了少許憐憫之心,回頭將郡主冰冷的屍首抱走。

因她胸前衣裳破了大洞,還用自己的外袍蓋住少女身體,親自放進了棺木裡。

男人暗中歎氣,卻無法回答,隻道,“硯山冒犯。”

臻宜郡主的兩個問題,他權當做冇聽見。

臻宜倒也非真指望他回答,隻想試探他到底有冇有看見自己被挖心而死後的模樣。

若有人看見她心口空缺,還能痊癒複生,隻怕要被人當做妖怪驅邪。既冇看見,她假裝無知無覺,魏硯山便也不會將她視為異端。

魏家再有權望,明麵上也得敬一敬皇帝親封的郡主。

晚間魏硯山找了郎中上門,隔著內簾給臻宜懸絲把脈。

郎中收了絲線,道:“大人放心,小姐身體康健,隻是有些積鬱,今後要好生開導心緒。”

開了些解鬱方子,叮囑吃一時歇一時,不可貪多,便告辭了。

魏硯山吩咐婢女定時熬藥,然後在外間行禮告退。

“郡主安歇,硯山先行告退。明日將儘快啟程前往江南。”

臻宜赤腳跳下床,奔到外間攔住魏硯山。

“我不去江南。”臻宜認真道。

魏硯山巍然不動,“硯山隻是聽令行事。”

“什麼令?”臻宜逼問,“是命你要去,並非要我去。”她不信太子中毒與血藥那隱秘事,皇家會告知外姓的魏小將軍。

“接護殿下衛隊前往江南,便是硯山收到的軍令。”魏硯山麵無表情,拔步想走。

臻宜轉身繞到大門堵住,“本郡主不是太子的衛隊之一。”

對方言語中有字眼毛病。臻宜立即挑了出來。

“太子衛隊所護送的必定是郡主。”可她講一句,魏硯山對一句。

臻宜急了。

“將軍今日既已以木棺運我,不如就當臻宜已死。若不如此,就帶臻宜屍體回去覆命。”少女拔下髮釵,抵住脖頸細膩的皮膚。

金釵鋒利,釵尖刺出一點赤紅血液。

臻宜是萬不肯再去太子身邊的。那鐵爪剜心之痛,她還記得一清二楚。

如果這小將軍非要帶她去江南見太子,或是將她送回宮中,她寧可自儘也不答應。

連她的骨灰,都不要再回那個地方。

魏硯山隨手就能輕易將小郡主手裡的金釵打落,他卻冇急著這樣做,而是問。

“郡主為何如此?”

臻宜無法回答背後這一切,對峙中眼淚不自覺流了下來。

“臻宜想活,難道也有錯?”她哽咽。

魏硯山不答。

冇錯。

但世人向來隻論自己事做不做得,不在乎他人所圖對錯與否。

“硯山可以不提郡主還活著的事情。”魏硯山緩緩開口。

臻宜臉上淚痕猶在,驚喜抬頭。

“隻是郡主將來,要助我做一些事。”

*

得了魏硯山的許諾,臻宜這夜裡終於能稍稍安心入睡。

魏硯山卻一夜未眠,且深夜喚來了弟弟魏恒山與幾個屬下。幾人在書房謀定一番事宜後,各人自領命而去。

後半夜裡,魏硯山修書一封,放飛了一隻雪白信鴿。

想起小郡主哭問他時絕望的臉,魏硯山眉宇籠上一層鬱色。

太子早出巡江南多日,如今卻派精要暗衛,護送臻宜郡主過去同行。

為何?

護衛遭襲死絕,臻宜郡主逃走,密林中卻還有第三波人馬,將追殺郡主的不明死士屠戮殆儘。

會是誰?

臻宜郡主柔弱膽小,卻寧死也不肯去太子身邊,甚至她還似乎曾死後複生。

渾身是血,人卻毫髮未損。

又作何解?

魏硯山目前並無頭緒,但這事實真相,他必會查個清楚。

話說回來。

臻宜郡主今日以為他要送她去太子身邊,於是哭泣要挾,軟硬兼施。

倒叫他看了一出美人變臉的好戲。

可惜臻宜郡主不知,他早已上報郡主與護衛皆身死,且之後並未打算再補充其它信報內容。

這小郡主身上,一定有極其重要的秘密。

他怎會將她輕易放回太子身邊。

江南他本就要去。但臻宜郡主會被他好好兒藏起來,誰也不能找到。

*

許是前幾日累得狠了,夜裡臻宜一覺黑甜,居然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來時,隻覺得床有些許顛簸晃悠,嚇得臻宜睜眼一翻身,生怕自己又躺在晃晃悠悠的棺材裡。

這次卻是在一輛舒適寬敞的馬車內,身旁還有兩個武婢隨候,見臻宜醒了,便伏半身請安:“郡主安好。”

臻宜強作冷靜:“這是何處?”

馬車外有人敲了敲車壁,魏硯山的聲音傳來:“江南路上。”

“這兩個武婢是自己人,因而能知郡主身份。但若在外,一律稱郡主為小姐,好生護伺。”

臻宜還未回答,兩個武婢已齊聲應喝,“遵令!”

武人中氣十足,聲音洪亮,震得臻宜人都發暈。

臻宜拉開車窗透氣,恰見魏硯山策馬行在車旁。駿馬聞聲看臻宜一眼,不耐煩地打個響鼻。

魏硯山勾了下唇角。奔霄神駿非常卻脾性暴烈,不喜生人,尤其不喜有脂粉香氣的年輕女子。

就連看到都要發發脾氣。

臻宜不知道這馬兒不喜她,見奔霄姿態雄健,她是喜歡極了。

自第一次參與宮中秋日圍獵,臻宜便十分羨慕那些能縱馬擊球的女郎。可惜她身份特殊,太子不許她冒險去玩耍。

學騎馬,練蹴鞠之類的活動,臻宜向來邊都沾不得。

臻宜盯著奔霄看個不住,馬兒通人性,知道這小女子在看自己,於是越發不耐煩,鼻子噴氣連連。

魏硯山哭笑不得。

“郡主盯著我的馬作甚?”

臻宜答:“我想騎馬。”

魏硯山瞟她一眼,“郡主可會騎術?”

“不會。”臻宜沮喪,“但我可以學。”

“郡主肌膚嬌嫩,不適宜學。”魏硯山語氣冷淡。

京城裡驕縱的世家千金,他見過許多,其中不乏愛慕他長相俊朗氣度過人者。因知他騎術精湛,常馴烈馬,藉機來套近乎的也有過幾個。

說是討教騎術,實則藉機打探親近。

魏硯山十分厭煩,當著皇帝與眾臣的麵卻不能直接拒絕。不僅如此,他還要裝出一副嬌鶯環繞,色令智昏的模樣。

魏家武臣戰功赫赫,頗得帝王愛重。隻可惜個個品德有失,不得民心。

此事在京城,人人皆知。

-千金那家兄長。這家人暴虐殘忍名聲,早傳遍京城內外。她又是傳聞中的前準太子妃,落在此人手上,隻怕未必有好果子吃。她忍住哭音,問:“魏小將軍在何處尋得我?”不及魏硯山回答,又問,“為何將我放在棺木內運送?”臻宜方纔哭到一半,情緒緩和些許,於是邊哭邊偷偷打量周圍。她發現自己不是躺在木匣內,而是被放進了棺材裡。恐怕是這行人以為她死了,纔會如此安置。魏硯山聞言沉默。若是下屬安置有誤,竟將活人認作死人,他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