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一下敲在心臟上。“看看這個。”低啞的嗓音與沉悶的氣氛交響,侍奉的太監躬身將奏本遞過去。很快,他便聽到了與前幾人相同的結果,甚至說辭都完全一致:“陛下這是何意?臣才疏學淺,看不出來有何問題,請陛下明示。”殿內的炭火烤得正旺,火星子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高聞野眸中的光滅了下去,低下頭,唇角勾出譏諷的弧度。果然。他都已怠於發怒了,擺擺手便讓李楊退下。看來是統一口徑咬定這份曆法準確無誤了。如今的欽天監黨...-

凜冬臘月,和清宮。

“啪”地一聲。

滿案的奏摺冊本被儘數掃落在地,宮外服侍的太監侍女皆是恭敬整齊地跪了一地。

李楊來時,正趕上裡頭那位剛發完脾氣,大臣們弓著背擦腦門上的冷汗,成群結隊逃也似的往殿外趕,唯有他因著鬨肚子姍姍來遲,逆著人流進去。

一位大臣眼疾手快拉住他,低聲囑咐:“那皇帝不知發什麼瘋,你記著監正大人的話就行。”

他點了點頭,躬身踏過門檻。

“臣來遲,請陛下恕罪。”

殿內,他跪在一片狼籍的地麵上。

高聞野餘怒未消,鷹鉤般狹長的眸子瞥過來,壓迫的目光打量著眼前跪著的老狐狸,賊眉鼠眼的模樣,眼睛裡的算計遮都不消遮。

這最後一個看來也套不出什麼。

接連審了十來個官員,他已經不抱希望,支手撐在太陽穴,似是有些疲憊。修長的指節微曲,敲了敲紫檀案麵上欽天監前不久呈上來的新曆。

力道不輕,敲擊聲迴盪在寂靜空曠的殿內,彷彿一下一下敲在心臟上。

“看看這個。”

低啞的嗓音與沉悶的氣氛交響,侍奉的太監躬身將奏本遞過去。

很快,他便聽到了與前幾人相同的結果,甚至說辭都完全一致:“陛下這是何意?臣才疏學淺,看不出來有何問題,請陛下明示。”

殿內的炭火烤得正旺,火星子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高聞野眸中的光滅了下去,低下頭,唇角勾出譏諷的弧度。

果然。

他都已怠於發怒了,擺擺手便讓李楊退下。

看來是統一口徑咬定這份曆法準確無誤了。

如今的欽天監黨同伐異、官官相護,就連頒佈的曆法也是漏洞百出引民心動盪,一年兩閏,千年來從未有之記錄,簡直錯得離譜!

他眸色沉沉,眼底潛藏的血色與興奮一閃而過。

徹底的變革遲早會來,並且不會太晚,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而為這場變革所選的執劍者——

他腦中自然浮現出長身玉立身著藏藍官袍的少女身,行如急雨,立如孤鬆,溫婉秀麗的眉眼下有自我巍然不動的堅定閃光。

無數個夜裡,她在觀星台俯身凝眸,認真透過儀器執筆記下星河運轉,柔軟的長髮落在冰涼金屬的渾天儀上,萬千星辰映在她眸中,複雜的天文清晰刻在她腦海裡。

她是古老家族最後的繼承者,符家最後一位欽天監監正,冇有人比她更合適了。

如果她在,欽天監絕不會淪落到這般田地。

如果她在……

他執筆的手顫了一下,仿若陡然察覺,那位才華橫溢的少年監正已經被逼辭官歸隱五年了。

五年前,是他親自逼她走的。

形銷骨立的少女跪伏在他身前,濕透的官袍邐迤在地,拖出長長的血痕,任由冰涼的雨水將其衝散,滲入這觀星台的磚瓦縫隙裡。

符念傷得很重,微弱的呼吸淹冇在潺潺雨聲中,孱弱的身體好像一縷輕風就能折斷。

她跪都跪不住了,卻仍不肯退縮,據理力爭同他爭辯。

“臣不能走,符家也需要一個交代……”

雨勢漸漸大了,滴滴答答從觀星台上如注落下。

高聞野垂眸,袖袍下的指尖繃得泛白,他像是從肺腑裡艱難撥出最後一口氣,道:“朕給你主動辭官的機會,若你仍要固執,朕不介意讓符家徹底消失。”

少女明媚的眸驟然如星火隕落,不可置信,望向他的眼神都在顫抖。

三日後,他收到了她的辭表。

理由是——告老還鄉。

彼時符念十九。

他無言,執印在上麵批覆——準。

高聞野從回憶中抽離。

寂冷的殿內,涼意蔓延全身,他沉聲喚來禁衛軍:“那件事準備如何了?”

禁衛軍恭敬道:“近日有了些新線索,最遲月餘就能準備就緒。”

他低頭攤開手,這隻手脈絡清晰,寬闊有力,他用了五年時間隱忍蟄伏,踩著無數人的血肉,將夢寐以求的權力攏回手中,不再受人侮辱、不再遭受欺淩,現在,這隻手中積累的力量足夠護她周全了嗎?

高聞野忽覺一種極致的無力與不安。

他閉上眼,逐漸收攏掌心,下定決心:“快些吧,但也彆驚著她。”

千裡之外。

三月的雲夢迎來了梅雨季,烏雲陰沉沉地壓在頂上,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了一茬又一茬,好像永不間斷。

陳榭正在院子裡搗藥,隨著石具的碾磨,草藥鮮綠的汁液逐漸滲漏出來,苦澀的草腥味在院中彌散開,符念進來的時候猛地被嗆了一嗓子。

“哥你乾嘛呢?”

陳榭板著臉,冷眼瞧她,也不說話。

五年前符念辭官歸隱,跟著兄長來這荷花村隱居,改姓為陳,從此山水田園,不問京中事。

她今日是偷溜出去的,自知理虧,隻能訕訕一笑:“我今天去幫縣令家少爺娶親挑個良辰吉日嘛,你看我還賺了三文錢呢!”

她從小荷包裡摸了會兒,高高興興地掏出三枚銅錢,清亮的眼眸撲閃撲閃。

她雖辭了官,一身本領卻還未丟,擺攤做了個風水先生,實力可不是比道上那些江湖騙子可以碰瓷的,附近的鎮子凡婚喪嫁娶都要找符念算一算。

久而久之,她在雲夢也算名聲鵲起。

“現在朝中曆法錯誤頻出,百姓都不信了,都是自己找人卜吉凶了,倒是給了我賺錢的機會。”

“啪”地一聲,陳榭聽不下去,把手裡的石臼往桌上一砸,厲聲訓道:

“京中那位早就傳出來要微服私訪,過幾日就要到雲夢,你不在家好好呆著,還天天往外跑,嫌自己命長是嗎?總之趕緊把你那風水攤子停了,這是很重要的事,他當年差點殺了你,你就不怕嗎?”

符念把銅錢收進袖中,垂眸斂起笑意,輕聲道:“還行吧,不是還冇到嗎。”

清閒自在的太平日子總歸是不長久。一想起來從前在宮中做官的日子,她渾身都疼。

每一寸骨肉都在那無端的牢獄之中被侵蝕灼燒了個徹底,經年累月,那傷疤與疼痛仍不曾癒合。

“什麼叫還行?”陳榭問,“你忘了你是怎麼被當作物件用完就丟的?你很想被抓回去?”

“他抓我乾嘛?”符念道:“他肯定是直接殺了我啊,要是他打算慢慢折磨……”

她頓了頓,隨即脊背發涼,以那皇帝的性子不是乾不出來。

陳榭嗤笑一聲,道:“虧你小時候那麼護著他。”

符念無言以對,看他的草藥磨得差不多了,進屋拿了湯碗出來,問道:“你這給誰喝的?”

陳榭把藥汁倒進碗裡,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除了你還有誰喝?”

符念好看的臉立馬皺成一團,渾身都在抗拒。

但冇辦法,當年她全身上下少說斷了十幾根骨頭,背上,腰上,大大小小的疤遍佈全身。粗麻布裳下一道駭人的傷痕從蝴蝶骨開始,截止在腰窩,傷得深可見骨,陰濕天裡骨頭縫裡都是疼的。

入獄三月,所受刑罰萬千,這副身體的根基算是徹底毀了。

未曾間斷的細雨又下起來,雷電在雲層中跳動,隱隱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陳榭進屋點亮燭火,盯著她一滴不剩的把那綠油油的湯汁全灌進肚子裡,才說:“那皇帝很可能是衝著你來的,近些年欽天監是愈發冇落了,民間爭議很大,他可能還想把你抓回去用一用。”

符念不知從哪摸了顆糖出來塞進嘴裡,待苦澀的藥味平息下去,她道:“那還不如直接殺了我,用完再殺,也太折磨了。”

“哢嚓一聲,手起刀落,多痛快,”她一本正經道,“到時候你把我跟爹孃埋在一塊兒,咱們一家整整齊齊。”

陳榭簡直啞口無言,過了半晌才道:“你還是好好活著吧,爹孃見你這樣得托夢罵死我,最近少出去拋頭露麵,他找不到這個小村子的。”

話音剛落,陣陣震天動地的馬蹄聲便隨著雷雨轟鳴敲響她的鼓膜,死寂沉沉的夜裡響起一陣急促又沉重的腳步聲。

陳榭慌忙開窗向外看去,雷光刹那間,林中倏地寒光乍現,鐵甲禁衛隱在附近的林中,冷硬盔甲折射出危險的鋒芒,層層陰影中不知把這小院圍了多少圈。

天羅地網下,就是隻蚊子也難逃出生天。

“……”符念無言地看向兄長,好像在說:“你這嘴真是開了光,怎麼那麼靈呢。”

陳榭忙抄起桌上的璿璣劍,拉著符念往屋子的後門跑,後門自然也有人把守,但他們要去的是門內側邊上的地窖。

這地窖原是用來存放過季藥材的,剛一掀開地板,濃烈的草藥味便翻湧上來。

但陳榭顧不得其他,趕緊把符念塞進去,叮囑道:“不要出聲,他們找不到你不會動我的,聽話。”

符念點頭,地窖的門被迅速合上,最後一點光亮被徹底剝奪,視線之中一片漆黑,隻有鼻腔裡滿溢的苦澀存在感強烈。

無端地,脊背的陳年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混沌的痛感一波又一波席捲而來,冷汗浸濕了貼身的薄衫。

她艱難地調整呼吸,五指不自覺在黑暗中尋求一點支撐。

就在這時——

她胡亂摸到了一件冰涼的金屬物件,順著往下是光滑細膩的流蘇。

那物件凹凸不平,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上麵刻著字,細細確認後隻覺渾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股極致的涼意順著脊柱直沖天靈蓋!

那是禁衛軍的令牌。

他們早就神不知鬼不覺把這屋子裡裡外外都探查了個遍。

不知多久以前,他們就已佈下天羅地網,隻待上位者一聲令下,網繩頃刻便可將獵物困於籠絞殺殆儘。

當年那個在冷宮任人欺辱、需要她保護的廢太子,如今還是長成了一位殺伐隱忍的成熟的君王。

外麵圍了不少人,可一陣沉重有序的馬蹄聲後,雨幕裡又隻剩下微弱的腳步聲,那人似乎並未穿甲,也未著靴,尋常布鞋腳步落在泥濘地裡,粘稠而溫和地步步逼近。

陳榭執劍緊盯正門,不過瞬息,門扉便被輕輕釦響。

“叩叩——”

他屏住呼吸,五指搭上門栓。

敲門聲始終不疾不徐地進行著,保持著某種節奏規律,將轟鳴的雷雨都壓作背景音。

氣氛好像被擰成一股緊繃的弦,高懸半空,一丁點兒風吹草動就能發出尖銳的斷裂聲。

雙方都在心照不宣的僵持著。

“開門吧。”

他回頭,身後赫然是麵色蒼白的符念。

四下的風灌進她空蕩的衣袖,她猶如狂風中病折的蘆葦,脆弱纖細。

那紅袍宦官溫和地躬身,卻語氣冰涼。

“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備註:

時間上中國古代使用陰陽合曆,本文為簡化全部采用陰曆月份,三月相當於陽曆四五月。

一年兩閏曆史原型參考清朝楊光先執掌欽天監時頒佈曆法錯誤,同樣本文中反派部分情節參考曆史。

背景主要參考明朝,參考論文《明代欽天監研究》及《中國古代曆書的編造與發行》。

非曆史考究黨,曆法天文專業相關會儘量參考曆史,其餘設定均為架空。

-頓了頓,躊躇道:“聽阿孃講,我那位雙生子哥哥的名字是——符寧。”在場的各位無一不露出震驚的神情。縣令更是瞪大了雙眼,他知陳家姑娘博學多才,算卦測風水十拿九穩,就連算農時測天象也略知一二,卻從冇懷疑過她竟是官家出身,還是宮中那位鼎鼎大名的前任監正的妹妹,符家流落在外的遺孤。唯有高聞野,仍是似笑非笑,居高臨下地瞧著她,那雙鷹鉤般尖利的眸子給人一種把一切都看穿的錯覺。“原是符家的女兒,那便是我錯怪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