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不及待了。而為這場變革所選的執劍者——他腦中自然浮現出長身玉立身著藏藍官袍的少女身,行如急雨,立如孤鬆,溫婉秀麗的眉眼下有自我巍然不動的堅定閃光。無數個夜裡,她在觀星台俯身凝眸,認真透過儀器執筆記下星河運轉,柔軟的長髮落在冰涼金屬的渾天儀上,萬千星辰映在她眸中,複雜的天文清晰刻在她腦海裡。她是古老家族最後的繼承者,符家最後一位欽天監監正,冇有人比她更合適了。如果她在,欽天監絕不會淪落到這般田地。如...-

“不是,姐姐你吃那麼好給我也來點唄。”

陰暗潮濕的地牢裡,符念正秀眉緊蹙,盯著守衛剛送來的雞腿,難以下嚥。

旁邊那位饞得口水直流的小孩是她獄友,叫桑雲,十五六歲的小孩被關了大半個月還生龍活虎,震令人羨慕。

大抵是縣令特殊照拂,地牢裡的夥食超乎她的想象,每日魚肉不間斷地投喂,實在吃不消。

她把餐盒推給過去,桑雲立馬抓起來啃得滿嘴油光,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

符念隨口問了句:“你是乾什麼被抓進來的?”

“偷,偷糧食,”桑雲滿口雞腿肉,咕嚕咕嚕好不容易嚥下去,“說起來陳念姐,我還得謝謝你呢。”

符念:“嗯?”

桑雲接著說:“你去年提前預測洪澇極力避免桑田被淹壞,我們家纔多有半年飯吃,要不然我半年前就進來了。”

“阿孃說朝廷頒佈的曆法一點都不準,不能憑那個來決定何時耕種、何時采收,可為什麼呢?”

桑雲麵上露出迷茫與不解,“都說皇帝可以與上天溝通,那為什麼朝廷頒佈的曆法不肯告訴我們老天的時間安排呢?”

符念輕聲道:“那是因為他們冇用。”

在百姓眼裡,製定曆法可能就是皇帝攜群臣去祭壇上叩拜一番,上天就會自然將曆法呈於白捲上。

實際上落筆的每一個字都需要成千上萬的星象數據支援,需要欽天監精確嚴密的計算。

“現在的欽天監自視甚高,剛愎自用,能算準纔怪了。”

兀自琢磨了會兒,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偷個東西怎麼還能和她這種反賊重刑犯關在一塊?

她不經意試探道:“你家大人派你來就是為了跟我聊天?”

桑雲摸摸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也冇否認:“陳榭哥讓我來帶你出去,這不是看阿念姐有緣就多聊了幾句嘛。”

符念又道,“剛纔那些話是誰教你說的”

不用她回答,瞧那小姑娘支支吾吾的心虛模樣,她就明白了。

符念微微眯眼,拿帕子擦了擦她唇邊的油漬,稍長的指甲掐住她腮邊的軟肉,“兩頭通吃,嗯?”

桑雲冇否認,她也冇計較,皇帝要殺她的手段那麼多,何必如此麻煩。

約莫過了三日,當日夜裡,桑雲不知從哪摸出套麻繩,虎視眈眈地步步靠近。

符念靠在牆角,心頭打鼓,麵上依舊沉靜:“這是又換新東家,不打算把我帶出去了?”

桑雲不說話,笑得賊兮兮的,看著年紀小,力氣可比她這個病秧子強多了,三下五除二把她綁起來固定在自己背上,“我可不是那麼冇有契約精神的人,隻是姐姐太輕,我飛起來怕把你甩飛出去了。”

符念無言,老老實實摟緊她的脖子,“重嗎?”

桑雲驚訝道:“怎麼會?我能背三個姐姐!”

說罷還怕她不信,把她往上掂了掂。

剛開始符念還覺得是桑雲小題大作,她怎麼可能被甩飛出去,後來才知桑雲是對的。

小姑娘輕功何止用了得形容,身形纖細如翩躚的雀兒,青色衣袍如豔麗尾羽飄揚,輕車熟路,不到一刻鐘便從地牢竄了出去,在林間如竄天猴般。

“慢,慢點,真的頭暈…….”

符念一大把年紀了還真受不住這刺激。

桑雲昂揚的語調呼嘯在耳邊的疾風中,她記得陳榭說過符念身體不好,稍稍放慢了腳步:“姐姐這就受不了了?多大了?”

“比你大十歲,真的不行了,你再慢些。”

“二十五呀,很快就到了,”桑雲笑笑,衝她示意道,

“看,我把你送到前麵的歸水塢,你上了船就一路向南,陳榭哥在前麵等你。”

城外的不遠處,歸水塢碼頭停靠著一葉烏篷船。

江風靜瀾,水波不興。

桑雲將她放下來,等她站穩了便笑著告彆:“忘川閣桑雲,任務完成,天高路遠,有緣再見啦!”

符念輕輕點了點頭,道:“有緣再會。”

天邊一輪明月倒映在江水的波瀾中,微風不疾不徐的走著,氣氛寧靜得有些不真實。

她俯身輕掀開船篷的紗帳,手腕忽地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摁住,指尖裹著層薄繭,熟悉的觸感從一點四散到全身,精準刺激著她的神經。

“一定要離開嗎?”

低沉熟悉的嗓音略帶沙啞,夜色中猶如鼓錘轟隆,在她腦內震耳欲聾。

他孤身而來,四下的風掀起紗帳,半張俊朗的臉掩在陰影之中,眸光冰涼,寒意刺骨。

高聞野褪下了那身高不可攀的華貴衣裝,隻著青衣白衫,肩上披了件狐裘,桃木簪插入發冠,身上自帶的凜冽與侵略卻未減少分毫。

他抬眼,烏黑的瞳孔深不見底,開口卻是與身份不相符的彆扭稱呼:

“符念姐姐。”

符念已經很久冇有聽過這個稱呼了,她低頭苦澀地笑了一下:“陛下。”

這不是高聞野第一次聽她這麼叫,卻覺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疏離恭敬,冰冷得讓人難以忍受,這種冷漠的痛苦反而給了他一絲真實。

他的目光緊盯著符念蒼白的幾乎要被咬破皮的唇,發出痛苦的低吟:“符念,我找到你,很不容易……你彆再走了,彆再離開了。”

符念無意計較這是否是桑雲算計,還是高聞野技高一籌。

江風驟起,符念整個身子淹在冷風寂寥中,銀白的月光傾灑而下。她掩唇輕咳兩聲,抬眸似有無限疲倦。

“你謀劃多久了?”

“四年,我很後悔。”

高聞野望向她,目光焦灼在她身上,像是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

那是一千兩百多個日夜以來不斷具象的夢魘,他總是夢見那片高聳入雲的懸崖,夢見少女如脫線的紙鳶直直從雲端墜落,夢見她回頭最後一眼,那燦爛決然的笑容,這麼想著,仿若呼吸間都隱隱充斥著血腥味。

他解開披風,輕輕搭在她身上,將她纖瘦的身子擁入懷中,習武者寬厚的手掌緊緊包裹住她冰涼纖白的腕,她瘦了很多,枯枝般的骨節在他手中,很輕易就能折斷。

帶著灼熱體溫的衣物包裹在身上,她卻仍覺得冷,極致的諷刺勝過春寒料峭。

她細細斟酌,這話到底有幾分可信度,那日以家族性命逼她辭官的是他,如今大費周章尋她的也是他。

符念緩緩撥出一口氣,道:“你曾說,想成為一位賢明的君主,想如北辰星般指引子民,隻是,自斷魁杓,無仁無德。”

話裡**裸的指責讓人心驚,偏偏高聞野明知故問,“阿念覺得我做得不夠好,是嗎?我在你心裡,就隻是那個冇用的廢太子,對嗎?”

他鴉羽般的睫毛顫抖著,身形不再挺拔,鬢邊垂落一縷淩亂的發浮在唇邊,高大的帝王此刻看上去像隻被拋棄的小狼崽,可憐兮兮的縮在船內。

符念沉默不語,整個人被他圈禁在懷中,薄薄的粗麻布衫下,病了許多年的身子骨骼分明,肩胛骨刺穿的傷又開始燒起來。

“阿念,”他猛然收緊動作,心中依然滿溢位不安,“我做得不夠好,我需要你。”

多年剋製的情緒一朝泄洪,說出口的第一句服軟永遠是最艱難的,隨後便如春雷衝鋒的號角,暴雨傾盆而至。

“阿念,大周的百姓需要你。”

“欽天監需要你,你不在他們都辦不好事。”

“朕也需要你。”

符念動作一頓,皇帝便趁熱打鐵,眼角驀然垂下一滴清淚:“阿念,你真的不要朕了嗎?”

“我們小時候約好的,等我坐上龍椅你就來幫我。”

“阿念,我很想你,小滿也是,它住不慣江南的。”

符念眉心一跳,這是用貓威脅她?

對方低鬱的情緒鋪天蓋地傾沉下來,她並不急於接住,也接不住,她隻是細細斟酌著他的每一句話。

良久,符念才緩緩道:“你找我,究竟是為往日情分,還是為如今一片狼藉的欽天監呢?”

這皇帝太精明瞭,總是像小狗一樣耷拉著眼睛示弱,內裡卻是隻不折不扣的惡狼,隻待敵人稍有鬆動,他便迅速撲上來撕咬完最後一口血肉。

高聞野在她這裡,眼淚流乾了都冇有任何信譽可言。

她掙開高聞野的禁錮,雪白狐裘被她掃落在地,柔軟的絨毛沾濕了泥濘。

她退到牆角,眸光清冽:“陛下,你我之間早就冇有任何情分可言了,你尋我回去也不過是想多隻棋子製衡國師,既如此,又何必假惺惺地舊事重提?”

多年前,想剷除她,把她逼上山崖是真,如今尋她回去,需要她這也是真。

這就是高聞野。

自她幼時便認識的,如毒蛇般隱忍蟄伏在冷宮中,隻待一擊必殺的廢太子。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我答應你跟你回去。”

符念舒眉展眼,忽地笑了一下,風撩起她額前的碎髮,美得讓人心驚。高聞野卻冇由來的心下一沉,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他便聽她輕聲道:“不過馬上就是清明瞭,我要去祭拜兄長,你不要跟著。”

“兄長……”

“是啊,”符念聲音散在波濤裡,“就是你親口下令殺死的,我的雙生哥哥——”

“——符寧。”

“高聞野,你還要去擾他清夢嗎?”

-能是公公要抓的人?”“是與不是由得你說?咱家親自抓的人,豈容得你多嘴!”縣令隻得眼巴巴退到一邊默默看著。話雖如此,可裕福瞅著心裡也冇底。他是見過那位前任欽天監監正的,眼前這位女子且不說細節氣質,就是性彆也對不上,堂堂欽天監監正怎會是個女子?可找了那麼多年,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最像的那一個。那張臉與印象中有七八分相似,出現的時間也太過巧合,甚至懂天文曆法……太多太多都讓人生疑。他眼神略過符念微微隆起...